网络漫游的消失 泡泡


网络漫游的消失

“内容封锁已经不足以解释大陆网络环境的退化。这是一个培养皿,培养一种封闭式的信息习惯:让用户安于一种更懒惰的交际和阅读方式,让用户逐渐成为自己习惯的奴隶。这是一种可怕的软性倒退。”

上月底推特九年了,很多人写了纪念文章。我用推特六年,前三年在大陆,后三年在香港。自己的生活状态,也从国内本科成了即将赴美读博。经过一次次公共事件的冲刷,媒体环境的淘洗,加上热情的自然减退,推特中文用户群早就分崩离析,处于一种失焦和解体的状态。固有的政治和科技话题还在,但很多早期的用户都不再活跃,日常对话也变得凌乱破碎。

然而,尽管不再仰赖于“推友”这样一个身份标签,也不再和中文圈有密切的互动,我每天八成以上的信息资源,还是来自于推特。整理的政见微博素材,大部分也是通过刷推。我关注了英文媒体账号,独立杂志,中国海内外行动者,码农,中外研究者,和与自己大致同龄的学生群体。

去年有段时间,为了和周围大陆朋友步调一致,我强迫自己多用微信公众号获取信息,结果不到一周就崩溃了。这场自我试验的结果是,我越是使用墙内的平台,心理抑郁状态就越重。

这绝不是一墙之隔的审查可以解释。我也曾经简单将墙内墙外的区别简单化约为信息封锁:由于审查,很多东西看不到,对于信息自由的渴望自然产生了焦灼。但这种界限式的划分却掩盖了一切反审查的努力,和真实的中国互联网生态。事实上,印象笔记,长图文,镜像站点,都可以是墙内免翻墙获取和传播信息的方式。墙内平台也远非质量低下,各类作者们贡献了丰富的原创内容。每天局限于朋友圈,用户依然可以接收到很多有价值的信息。

我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自由不仅在于内容,还在于信息架构。墙内很多平台最大的特点,是指向的循环和外链的消失。以朋友圈为例,大部分用户分享的内容都来自订阅号本身,最常见的一些外链,基本都是用于绕过审查的印象笔记。不仅平台没有外链,文章也没有,能够跳出初始窗口的办法,除了查看原文几乎只有关闭一招。

这是我从来无法通过朋友圈和公共号来获取信息的最重要原因,也是我和绝大多数人的根本分歧。在我看来,外链本身是重要的,我需要从一个页面跳转到另一个,需要一种不断自我获取,重整知识结构的体验。也就是说,自由来源于一种漫游的特征,它不在于“观看”,而在于“移动”

对信息的批判不再应该局限于具体信息获取的有无,而在于漫游的可能性与自由度。波德莱尔所谓“居于世界中心,却又躲着这个世界”的漫游者数量,成为一种重要的自由量度工具:他们是否能够长存于网络空间,或者至少不被虚拟空间所排斥。

内容封锁已经不足以解释大陆网络环境的退化。这是一个培养皿,培养一种封闭式的信息习惯:让用户安于一种更懒惰的交际和阅读方式,让用户逐渐成为自己习惯的奴隶。这是一种可怕的软性倒退。

Github开始受到攻击的那天,在推特上可以看到上百种对此事进行的分析和推测。而我的朋友圈里,当天除我外没有人讨论此事,到了第三天,才有人分享了一条与此相关的新闻。这不是内容质量的差异,而是话题的封闭,视线的停滞。

这不是一个向外出走的模式,而是一个向内扩张的算法。网络漫游的消失,伴随着的是信息威权主义帝国的崛起。这个系统正将自己打造成一个看上去应有尽有,连天空都是人造的巨型商场,饮食起居无所不包,你可以舒适地活在其中,甚至连每天通勤的费用都免了。踏出商场看一看城市和乡村,越发成为没有必要的活动。

信息威权以多元性上升的名义,来掩饰吸纳的加强。系统招募了最优秀的精英写手,付给他们高额的稿酬。即使是那些非营利的团队和个人,也在宏大的信息流中扇动轻薄的翅翼,与信息控制的大目标达成了共谋。

作为网络中立性的坚定推崇者,推特给我的感觉更像一个长不大的小社区,它的讨论很简单,言说质量参差不齐,如同随意的邻里搭讪。与不断扩张版图的其他社交网 站不同,它没有试图打造一个个超级大商场,而是致力于把系统复杂度稳定在最低水平。它从没有骄傲到要包办一切信息的加工和提供,所以多数情况下,你必须出走才可以满足日常所需。从一个学者的推荐文章开始,终止于一份研究报告;或者从一张图片开始,了解一个新闻热点的博客讨论。


评论

此博客中的热门博文

陈先生的抢救室|膜蛤文化流行背后的社会学意味

【河蟹档案】70后的痛:你硬时政策比你硬,政策软时你还软

Long live shadowsoc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