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张伦:天津爆炸—一个时代的终结

BBC|张伦:天津爆炸—一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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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爆炸!巨大的火光,原子弹爆炸般的蘑菇云,惨烈的伤亡。中国接连不断的灾难单上又添新例。人们在焦虑地关注救灾的进展,人员的伤亡和救治,灾难可能的后续危害。同时,人们也在追问这场灾难的成因,思考着其对中国未来可能的影响。

或许,经历了太多的事故和灾难的国人已有些麻木,对这种灾难可能带来的变化已不抱希望,是的,在笔者看来,几乎可以断定,这场灾难不可能给中国带来什么立刻的变化,体制依然将在其惯性的轨道上滑行,救灾中各级官员的表现已经预示了这一点。

但是,这毕竟是场特殊的灾难,其造成的影响也将深远。且不论它为未来的中国发酵出什么,至少,它已经以一种悲剧、惨烈的形式,象征性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

无可置疑的人祸

与 以往一些灾难的不同在于:这场灾难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人祸!后八九时代这二十多年,中国发生人员重大伤亡、财产损失的灾难,从非典到汶川,都有极大的人祸成 分,天灾人祸相连,但毕竟官方还是可以找到某些借口,人们也会容易接受,将沉重的损失加之大自然或些非人为的因素身上。

即便是上海静安火灾,密云上海的各类践踏伤亡,外地类似的爆炸事故,不仅规模难于与此相比,可以以工人违规操作,人群众多,管理疏忽等等加以辩解。且只限于一楼,一地,一时。在政府的强力动员和宣传下,易于平息。

150816193606_tianjin_blast_624x351_xinhua天津大爆炸造成大量伤亡,引发社会对安全问题的关注。

但此次,已无任何借口可言。遭难者无辜受害,飞来横祸!在于居民如此近距离的地方,存储这类危险产品,以最基本的常识都知其不可,且管理如此混乱——据报,该公司幸存者张华称,在这存有大量甲酸、氰化钠和电石的仓库里,小火灾,漏气事故竟然一直不断!这几乎等于谋杀。

更何况,还有那么多本不该牺牲、消失在火海中的年轻消防队员们!

一个时代的终结

从 历史上看,一个时代的终结往往需要一个重要的事件。或许,天津的爆炸声,就是这样一个时代的休止符。那狂欢的时代发财曲,起始于六四镇压以及稍后的南巡, 经九十年代的起转,入世贸后的高潮,在08奥运的焰火中达至峰巅,而后,伴着那漫天焰火的渐渐沉寂,转入低沉。虽靠4万亿的兴奋剂再造短暂的回升,终无可 避免地低落下去。

无论官方怎样以“新常态”来粉饰,也无论那实在让严肃的经济学家起疑的增长数据依然相对亮丽(7%?),萧条还是慢慢地笼罩上中国。一场股灾,一夜间让众多人财富付诸流水,也让许多个发财致富的“中国梦”顿成泡影。

150727113344_shanghai_stock_market_624x351_afp一场股灾,一夜间让众多人财富付诸流水

对中国未来的怀疑本已在蔓延,现会加速扩散,爆炸的许多传递性后果或许我们将来才能知晓。除那恐怕要以几十、上百亿计的直接损失外,仅作为华北出海口的天津港的停滞,哪怕是暂时,经济上造成的损失也可以想见。

那好莱坞科幻影片中世界末日般的画面,在这大众传媒的时代迅速地传遍中国和世界,在人们心中造成极大的震撼。在瞬间消失的财富面前,国人或许会重新思考其意义。而在世界上,多年来随中国的高速发展所呈现的那幅有关中国的繁华图景,从此将被以一种疑虑的眼光重新审视。

在最发达的地区之一,在体制控制力最强、官员水准本应属上乘的京津之地,发生造成如此巨大损失的人为灾难,前所未有;灾难和挑战已不再只停留在边缘地带,已渐渐逼近红色帝国的心脏。

肇事企业的背景,其各种登记和运作上明显违背基本的规章和常识的蹊跷,难免不让人猜测那背后深藏着的权钱交易,这时代中国的家常便饭;同时,围绕救灾所显示出权力的那种一贯的傲慢、愚蛮、迟钝、与人性的疏离;那些一问三不知,只会推诿的官员的拙劣,直让人心生绝望。

震惊世界的灾难后数天,除一位女副总理露个脸外,不见本地和中央领导人身影,是怕担责还是怕受毒气伤害?而灾难后官方媒体甚至事发当地媒体依然莺歌燕舞的表现,让人再一次见识党控媒体的无耻与可怜。

人们对体制能力的信心,再次动摇;近乎破产的官方信誉,再次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制度根源的改造

无论官方最后怎样解释,天津爆炸再一次将现体制的弊端赤裸裸地展现于人们面前。任何社会都无法避免事故的发生,事故后社会的反应往往也大不相同。但能否和怎样汲取教训,不让社会付出额外的代价,就绝不是技术管理层面所能决定,它往往要取决于国家的制度和哲学。

2001年,离法国南方重镇图卢兹80公路处的化工厂因工人操作不当引发大爆炸,除最初怀疑过恐怖破坏外,人们知道那只会是事故,虽有批评,但并不会对政府的立场、采取的措施和事后会有的检讨以及受害者该受的补偿抱什么大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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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网络上关于“董某某”是瑞海物流幕后股东的指证。 

因为,与中国不同,人们对体制和司法的公正独立有基本的信任,而政府也是一个由民众选择且受媒体、独立的司法、成熟的公民社会和反对党监督、约束的政府。当时和事后事态的发展和相关法律的通过,都很好地证明了这点。

当然,在当下的中国,任何有关生产和生活安全上的管理和技术的改进、领导的重视都值得欢迎,但这类改进以及所谓重视,能否保证类似的灾难减少,实在令人怀疑:一再频发性质相似的事故早已证明这一点。

而其中的关键,在于无人负责、且不必向公民负责的体制;以及与这类体制必然伴生的腐败和专断。迄今为止,人们对何人负责天津救灾仍是毫无所知,这又怎能让人相信官方救灾的诚实和效果?

此 次天津爆炸,许多人提起与苏联切尔诺必核电站的相似之处。那场核灾难与阿富汗战争可以说是构成最后推倒苏维埃帝国的两张骨牌,今天解密的档案已经揭示,事 实上有关其可能发生危险的报告早已存在,只是在那个腐败僵化、没有监督的共产制度里,它永远静静地躺在官僚的抽屉里,直到事故爆发,帝国崩溃,才被人们再 发现。——天津爆炸前数日,领导们岂不也走访检查了该地的安全工作 ?!

不解决权责的来源和界定,不解决权力的监督,中国就将永远会在类似的灾难中轮回。那种找几个官员平息民怨先撤职、后复出的把戏,说到底是由体制所决定的一种官僚权力集团的自我包庇互利。

多年前因铁道事故死亡惨重“辞职”的铁道部长丁关根后竟复职高就政治局委员,而前几年上海静安高楼火灾因对“工程组织实施不力”被撤职的正副区长,也早已静静安安地复职。这类例子不胜枚举,谁还能指望中国的官员能有战战兢兢对民负责的施政之心?

迈向现代文明

天津爆炸,再次显示暴露出的这些灾难现象的背后,都有一个文明的价值选择和体制构建的问题。

当 作自己国家的媒体不能很好地扮演起该扮演的角色,许多性命攸关的“谣传”(比如事发后关于几个消防中队已牺牲,700吨氰化钠的存在)要到几天后才被官方 遮遮掩掩地承认,国际媒体的存在事实上起着拓展透明度,维护中国国民权益的角色。但我们看到的却是:连官带民齐上阵,以所谓民族的声誉阻碍记者的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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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强表示,“在救援中牺牲的消防官兵和企业消防员”都是英雄,英雄没有编外。 

在死亡面前,消防队员竟仍被分成三类九等,只因出身多为底层,一些 消防队员的亲人需要抗议才能得到一些该有的信息。正如在救火中所暴露的,一些基本的知识、经验和惯例不去学习遵守,常迷信、鼓吹毛式的意志之上,蔑视科 学,用前现代的思路去管理现代生活,草菅人命还振振有词,当作律令不断传授,奉为中国特色。……

中国人到了需要认真地审视一些基本的价值和 问题的时候了。到底要一个怎样的现代生活,怎样的生命观,财富观?执政党有没有自许的永远执政的资格?不必去争论什么西方、东方民主,权力到底该不该有授 权?官员要不要受监督?公民有没有知情权,媒体可以不可有自由报道的权利?法律该不该与政治分离以便更好地约束权力,保护公民?……

这些, 在这个悲剧的时刻,都不再只是些虚无缥缈的理论话题,而是活生生与每个公民的生命安危,呼吸,健康、财产的保护密不可分。因人为因素和内在结构的不合理, “东方之星”可以在一分半钟让443人命丧江底;因与贪婪、制度性腐败、玩忽职守,蒙昧等相连的一场爆炸,却能在几秒钟让成百上千人伤亡,众多的家园和财 富化作烟尘。

为每个人的生命、健康、财富和后代的幸福成长,争取和捍卫自己的权利,对国家权力进行约束,保有警惕和批评,大概会是保证灾难少些降临,文明最终得以构建的根本途径。也是这场爆炸该给人们强化的意识。

天津爆炸,一个时代彻底终结,但从根本上酿造了这场爆炸的中国现行制度尚未终结,只是,如果中共的官员们继续象在此次灾难中这般行事,如此推诿,自私,不负责任,草菅人命,无能,这个制度的终结也将可以预期了。只是我们不知,那是否也会是以爆炸的方式出现。

张伦 法国赛尔奇蓬多瓦兹大学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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