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故土,維族記者堅持報道新疆

逃離故土,維族記者堅持報道新疆

1994年12月,薛赫萊提·吾守爾(Shohret Hoshur)告別了故土。當時他29歲,在中國西部新疆的一個偏僻角落當記者。他用母語維語撰寫的兩篇文章激怒了當地政府,於是他用600美元買了一本假護照,逃離了那裡。

他安全了,但他留在新疆的一大家子人卻沒有。去年,他的三個兄弟遭到逮捕。人權團體和兩名美國聯邦參議員說,他們的罪行就是和吾守爾有血緣關係。吾守爾被中國政府看成是全世界最危險的記者之一。

現年50歲的吾守爾看上去氣宇不凡,黑色的頭髮和鬍鬚都已花白。他一直在遙遠的自由亞洲電台(Radio Free Asia,簡稱RFA)報道新疆的狀況。這家新聞媒體由美國政府資助,用維語進行短波廣播,並在網站上發表用阿拉伯文字寫的維語報道。

中國政府試圖把新疆這塊地方隱藏在國際監督的目光之外,吾守爾對家鄉的暴力事件的報道,是少數幾個可靠的消息來源之一。當局指責他的報道,說它們煽動了2009年7月新疆首府烏魯木齊的暴亂,造成近200人喪生。大約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中國官員也開始威脅他在新疆的親人,要他們必須勸服他辭掉在自由亞洲電台的工作。

吾守爾拒絕了,他說,他要對那些從新疆向他通報消息的人負責,這些人承擔巨大的風險,在告知世界新疆發生的事情。

「我不能停止,」他坐在華盛頓自由亞洲總部會議室里,用蹩腳的英語說道,他身後的牆壁上掛着一幅中國地圖。「他們冒着這麼大的風險。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放棄呢?」

出於對直系親屬的安全的擔憂,吾守爾拒絕談論他們。

吾守爾的家鄉的官方稱謂是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但對於生活在這個與阿富汗接壤的地區的1000萬維族人來說,獲得真正自治的希望變得越來越遙遠。習近平領導的政府對這個突厥民族採取的政策相當於地區封鎖,開展大規模逮捕行動,對伊斯蘭教宗教活動加以限制,試圖對中央政府所說的一場醞釀中的分裂活動進行壓制。一些維族人採取聖戰式策略攻擊當局,比如2013年在北京天安門廣場,去年在西南部城市昆明的火車站對平民發起致命襲擊。

新疆的安全舉措通常還伴有新聞管制。中國官方新聞媒體通常避免報道新疆地區持續的暴力事件,其中包括警方和維族人之間爆發的那些死亡數十人的衝突。如果此類暴力事件發生在美國或歐洲,會得到廣泛報道,但如果沒有吾守爾的努力,其中很多事件都不會為人所知。

1994年逃離新疆以後,吾守爾在土耳其攻讀土耳其文學碩士學位。他於1999年來到美國,在一家快遞公司工作,並在弗吉尼亞州北部運營一個小型的房屋租賃及承包公司,直到2007年加入自由亞洲。

在報道新疆狀況的多年時間裡,無論是年輕時候在哈薩克斯坦邊境附近的霍城縣進行報道,還是在華盛頓為自由亞洲工作,他建立了廣泛的消息來源網,改善了電話採訪方式,讓他能夠突破中國的信息防火牆。

新疆地區的消息提供者冒着失去自由的風險為他傳遞信息。一些人繞過中國的網絡管控,在他的Facebook賬戶中發佈信息,在中國通常無法訪問Facebook。他表示,還有一些人會離開新疆,有時前往北京或上海,然後用公用電話給在華盛頓的他打電話。

接下來就要核實他所收到的消息,這些信息通常涉及發生在新疆偏遠地區的事件。他在網上搜尋當地企業的電話,然後開始打電話,系統地改變他找到的電話號碼的最後幾位,藉此聯繫到其他居民。為了證實消息、確定細節,會給多達100個人打電話都是正常的。

同事們稱他是一個工作狂。「我早上來的時候看到他剛離開,」自由亞洲執行編輯邵得廉(Dan Southerland)說。「我說,『吾守爾,你得去睡會兒覺。』」

吾守爾現在已經是美國公民,他經常引用當地警察的話並透露他們的姓名,這使他的報道更加可信。比如在6月中旬的一篇報道中,他援引喀什市一名官員的話證實當地一個警察檢查站發生持刀及炸彈襲擊事件,導致至少18人死亡,其中包括三名警察或協警。

吾守爾表示,為了讓警察談論此事,他會用一種帶着權威的語氣表示自己是記者——用流利的普通話或維語交談,並要求接電話的警察確認細節。他表示,這招很管用,因為中國官方新聞媒體是共產黨宣傳機構的一部分,當地警察通常對他們很恭順。鑒於當地實行嚴厲的審查舉措,一些官員可能從未聽說過自由亞洲。

「這就是我打電話的時候,要以領導口吻說話的原因,」吾守爾說。「我不會說,『請提供相關信息。』我會說,『我是自由亞洲的記者。給我一些信息。』然後他們就會跟我交談了。」

他們很少與其他記者交談,因此,吾守爾的報道對人權組織記錄新疆鎮壓行動的努力極其重要。

「像他那樣的人非常少,又只有為數不多的信息渠道,而符合一定新聞標準的信息渠道更少,」密切關注新疆發生的事件的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東亞分部主任林偉(Nicholas Bequelin)說。

「但顯然,中國警方也得出了同樣的結論,」林偉接著說。「他們現在正試圖用那些屢試不爽的辦法讓他禁言,阻止這種情況繼續下去。」

2014年5月,薛赫萊提的弟弟圖達克松·吾守爾(Tudaxun Hoshur)和其他幾十名維吾爾人在新疆警方的大規模行動中被捕。在一場集體審判中,圖達克松被控危害國家安全,並被處以五年有期徒刑。2014年6月,另外兩個弟弟在和薛赫萊提的電話通話中表達了對該判決的憤怒。中國當局似乎監聽到了那次通話。接下來那個月,官方報紙《環球時報》發表了一篇文章,稱「『自由亞洲電台』維語部的某記者」鼓勵親屬「等待機會」,發起「暴恐襲擊」。

薛赫萊提認為那篇文章說的就是自己,但他否認在電話中說過那樣的話。

那兩個弟弟於同年8月被拘,目前正在等候審判。自由亞洲電台稱,警方對薛赫萊提的親戚表示,只有他停止報道新疆,他弟弟才能獲釋。薛赫萊提被囚的三個弟弟有11個孩子。

美國國務院以及總部設在紐約的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s)等倡導團體呼籲北京釋放薛赫萊提的弟弟。弗吉尼亞州民主党參議員馬克·沃納(Mark Warner)和福羅里達州共和党參議員馬爾科·盧比奧(Marco Rubio)也敦促國務卿約翰·克里(John Kerry)向中方領導人提及薛赫萊提的情況。

「薛赫萊提在美國生活和報道,但其家人因為他成了打擊目標,這一事實在此事中尤為令人不安,」這兩名參議員在7月1日寫給克里的信中寫道。「我們希望增進同中國的積極雙邊關係,同時也希望明確,在健康的雙邊關係中,沒有這種威脅的容身之地。」

薛赫萊提表示,儘管面臨著壓力,但親人們依然堅定支持他的工作。他說,在去年被拘捕前,眼下正在等候審判的兩個弟弟曾讓他堅持報道新疆維吾爾人的困境。

「世上沒有誰在乎我們,」薛赫萊提回憶其中一個弟弟在那次似乎被監聽了的電話通話中說。「你為什麼不報道這個?」

傅才德(Michael Forsythe)是《紐約時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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