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都市报|爆炸那一夜,“瑞海”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方都市报|爆炸那一夜,“瑞海”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坑洞

截止到今天上午9点,天津港“812”事故已有112人遇难,失踪人员95人,其中消防官兵85人。失踪人员包括现役13人,天津港消防员72人,其他10人。

今天上午已派出200多兵力进入核心区,进行地毯式排查。另外,又增派某舟桥团,民兵2000余人在外围展开搜寻。北京军区参谋长史鲁泽称,现场人能到的地方我们防化兵都到了,人进不去的地方也都敲过摸过了,发现生还者可能性小,可能会继续发现遇难者。

关于媒体报道的“700吨”氰化钠,史鲁泽表示,氰化钠的数量和位置已经确定,“数百吨是肯定的,集中分布在两个点位,25公斤桶装”。已炸开的,集中后用双氧水中和,未炸开的装箱运走。

记者_刘洋 实习生卫佳铭

来源_南方都市报

爆炸核心区又救出一名幸存者,涉事的“瑞海”公司被指涉嫌走私危化品,多名公安和消防系统官兵失联……天津港“8·12”爆炸事故已发生超过90个小时——悲伤,恐惧,焦急,疑惑——各类情绪交织。纷繁复杂的信息中,一个核心问题仍旧模糊:那一夜,“瑞海”公司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里综合“瑞海”公司工人、一线消防官兵、当地居民、失联者亲属等方已有的公开讲述,试图离情绪背后的真相更近。

起火:远看温和的像打火机火苗

8月12日晚,天津港,微风,路灯点燃,车在行,住房内的电视在放,生活如常。

天津港公安局北港分局副局长刘峰在家休息,当日值班的是分局政委王万强。

《新金融观察》记者王琳家住启航嘉园小区,心里正盘算着给刚出生28天的儿子“挪骚窝”(当地风俗,28天是小男孩满月的日子,第二天要带孩子回姥姥家)。晚上10点多,王琳洗了出月子的第一个澡,然后跟老公一起整理次日要带的东西。

家住万科海港城最南的万明(化名)这天晚上快9点才回家,打开电脑,想给老板把下午做好的东西发过去,结果儿子不断出来捣乱。

工人张华(化名)结束了一天工作,准备睡觉。他是天津瑞海国际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海”公司)危险品仓库的一名叉车工,住在公司办公楼的第4层。张华是个“临时工”,经人介绍来这里,获取计件工资,未与公司签劳动合同。公司按惯例压两个月公司,此时他六、七月的工资还没到手。

仓库起火了,宿舍楼100米外一个气罐亮了4下,张华和工友们全跑下了楼,在大门以东的跃进路观望火势。此前公司仓库也发生过小火灾,张华起初并不在意。更何况,公司与天津港公安局跃进路派出所的办公楼一路之隔,很容易引起关注。

22点40分许,天津港公安局北港分局副局长刘峰接到了值班政委王万强的汇报电话。刘峰妻子回忆,当时刘峰对电话回应,“赶紧拨119,我马上来现场”。妻子说:“当时他连警服都没来得及穿,就穿了警裤和一件海军蓝的背心。”

万科海港城是离“瑞海”公司最近的小区,万明看见了起火,还发了个朋友圈,“远远的看,就像远处一个打火机火苗,很温和也不凶”。

22点50分,天津消防总队119指挥基地接到报警,称天津开发区第五大街邻近疑似一辆汽车起火。随后多个电话报警称,天津港内起火疑似爆破。于消防队而言,这次接警与日常差别不大——发生火情,赶紧出警。特勤队中队负责通讯的消防员王强(化名)接到消防总队传达的报警信息。他回拨电话确认,报警人是万科小区一名女士,说火挺大,让消防人员赶紧过去。

天津开发区公安消防支队八大街中队已经率先到达现场,该中队最初接到的也是群众报警,所以按普通火警出警。

不久,港务局下属的三支专职消防队也到场救火。

“瑞海”公司工人张华称,事发后跃进路边陆续停了二十几辆消防车。

家属

一名失踪者家属在医院门口等待家人消息。失踪者李全胜57岁,在停车场值班,值班时一共四人,至今都没信息。图/澎湃新闻记者 权义

天津港

天津港公安局副局长、北港分局局长、多位警员下落不明。

灭火:堆场工人在不同区域围观

最先到达的八大街消防中队找到企业负责人,被告知起火集装箱附近的罐子里有危险品,但也说不清是什么危险品。

王强所在的特勤队9个中队也在不清楚火灾详情的情况下陆续赶到现场。王强回忆,到现场,停好车后,领导就说水枪架上。“那天晚上有点风,往东边吹,从我们停车的位置放水枪射不到火上,指挥部也担心我们的安全,我们消防车上有消防水炮,后来就用了消防水炮。”王强坦言,最初没有想到要用沙子,车上也没有沙子。

司机开车,指挥员指挥,一号车的战斗员抱枪灭火;二号车给一号车供水;三号车找消火栓,最后面的抢险车负责疏散人群。在短暂的时间内,现场所有的消防人员各司其职。也有消防员在距离着火点不到100米的马路上疏散群众,不过围观者并没就此撤离,不少人举着手机拍摄。

张华证实,消防员到来后,就在跃进路上冲着堆场内喷水,而现场除了“瑞海”公司的员工,附近其他堆场工人也在不同区域观看救火。

此时,万明刚刚哄完孩子睡觉,准备再给老板发东西,回到客厅,发现远处的火大了不少,回身喊老婆也出来瞧瞧。

火势越来越大,有现场消防队员发现一个集装箱“着得特别大,感觉就像烟花噼里啪啦的”。

八大街中队开始后撤,一边撤一边用水炮给“危险品”罐子降温。

消防员王强回忆,2到5分钟后已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判断可能是化学品,领导也开始下令后撤。

危险的信号尚未来得及在火场传达。刘斌是天津港公安局消防四大队的2号副射手,浇完一盘水后,他只是觉得火势并不好控制。转身返回取第二盘水。三号车的李立(化名)更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先后找了两个消防栓,但都没水,找到第三个消防栓是离着火点最近的,他拧开了阀门,开始灌水。特勤中队的新兵李则军(1995年出生)因为穿的抢险服并没有最前线的战斗服防火功能强,被同车的人安排在了最外面。他在路口刚刚将水带铺好。因为有个转弯,需要铺的水带特别长。他也拧开了阀门。

喷水持续了约半小时。

救援
14日,救援人员在事故区域进行救援。

回忆:那一刻整个世界都沦陷了

万明的老婆很好奇,突突从房里跑出来,还没站稳,火光骤然逼近,就像远处的一个足球马上飞到眼前。

这是现场第一次爆炸冲击。时间为23点34分左右。

爆炸声通过手机传到了天津港公安局北港分局副局长刘峰妻子的耳朵里,此前一秒,刘峰刚刚打回电话,告知“我到现场了,今晚不回去了”。手机断线,无法再接通。

爆炸时,王强跟队友正往外撤,路灯突然全灭,人一下子就飞了起来。距离爆炸点50多米的刘斌被热浪击中后背,摔倒在地。李则军身上一下子全着了火,他赶紧在地上滚了几下,把火扑灭。

30秒后,第二次爆炸发生。

刚准备爬起来的刘斌,又被炸趴下,全身动弹不得。李则军也在第二次爆炸中受伤。李立本能地想跑,但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倒,只能一直爬,爬进了一个坑里等着爆炸结束。

王强看到,绿化带里的树被连根拔起,到处都是火点。他想打电话求救,手机被炸得不见了。他眼睛只能看到一点点光,听得到燃烧的声音,于是就向相反方向走。路上,他听到司机战友在喊救命,就搀扶着一起走,后面又碰到4名战友,找了个集装箱,坐在里面。

万明夫妻带着孩子逃到了卫生间,爆炸带来巨响,房屋轻微摇晃。

“我当时在睡觉,听见是爆炸,以为是地震就起来了……我们家玻璃全都碎了门都炸掉了。”跟万明同一个小区的赵洋如此描述。

女记者王琳的家距事发地800米,她在睡梦中被巨响震醒。第二次爆炸声传来,伴随的是楼梯的剧烈摇晃,此刻的窗户已经崩裂,碎玻璃和其他碎片在屋内四散,电也瞬间断掉。速度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她一把抱起孩子,用身体护住,随后跟老公一起躲到了床下的安全三角区。

家住金域蓝湾小区的栾涛觉得,当时“整个世界都沦陷了”,“就在这一瞬,伴随着一阵震天的响声,厨房的门一下飞到了卧室门口,餐桌上的玻璃器皿发出叮叮当当的混响,周边一阵破碎、跌落、撕裂……种种足以震颤人心的响声充斥,外面黄色的光线加剧,——是炸弹——我此刻确信!”

后来人们知道,这两次爆炸的威力相当于24吨TNT,能量接近于53个战斧巡航导弹。

幸存者
15日,现场搜救出一名幸存者。

逃生:身体被不明液体烫得千疮百孔

“瑞海”工人张华也想知道,自己服务的那些6米多高的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瑞海”公司是危险品的中转站,货物运进来,装箱,再运出去,他作为叉车工,负责的就是把散货装进集装箱,“集装箱里头有什么,我都知道”。

根据张华的列举,这里常见的危险货物有:甲酸、二氯甲烷、氯酸钠、硝酸铵、金属钙、金属钠、金属丝、硫化钠……他说,电石会封存在铁桶里运来,装甲酸用的是大白桶。张华表示,自己知道瑞海公司的堆场里何时收到过哪种危险品,但不清楚这些危险品何时运走,也无法推测仓库内有多少存量。

一种猜测称,也许是仓库内存储的电石遇水后反应引发了爆炸。但张华认为,爆炸可能跟喷水没有关系。因为喷水的位置很远,水到达的应是没着火的集装箱。据他的观察和推测,存放电石的区域处于水喷不到的位置,而爆炸的位置应该是一个20吨的气罐所在的位置,位于公司大院的最西边,挨着护栏。

爆炸当夜,张华沿着跃进路向南连滚带爬。他看到,与“瑞海”公司一路之隔的跃进路东侧,博达集装箱物流公司的护栏被炸飞,一个集装箱被炸开了一扇门,就钻进去躲了起来。张华在这个变形的集装箱里躲了一夜,直到次日早晨被救出。他身上被滚烫的玻璃碴子和不明液体烫得千疮百孔,玻璃扎进了肉里。左脚受伤尤重,他在黑暗中只摸到左脚大量流血,就脱下衣服包住,身体躺在地上,用脚蹬住箱壁。获救后,他的左脚缝了二十几针。

同样躲在集装箱内的王强跟战友们后来找到了一部电话,打了119和110,通过定位系统获救。消防员李立遇到了前来支援的战友,被送往泰达医院。消防员李则军后来遇到了公安,被送往港口医院。

万科海港城居民万明夫妇后来走楼梯下了33楼,找了家宾馆安顿,第二天一早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女记者王琳把孩子送到了塘沽妇幼医院,孩子心跳和呼吸都没问题,但她至今担心着隐患。她事后感慨:“所以调查、所以追问、所以哀悼、甚至当中偶发的感动,是都不足以填补哪怕一丝一毫当事人内心的恐惧和现实的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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