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戈:报书单

羽戈:报书单

谁是习大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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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内容来自微信公号:羽戈(yuge830)

他那么喜欢报书单
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浅陋
就像他惯于用狂妄掩饰自己的自卑?

文 | 羽戈(青年学者)

蛋总的初恋,是九班的李若彤。此女与蛋总同乡,高中同班,大学同系,渊源不可谓不深,以至蛋总常常叹为千年之缘、天作之合。情人眼里出西施,在蛋总看来,她有七分神似我们那代人的女神李若彤(尽管我们认为只有三分相像,不过为了给蛋总面子,便一直称其为“李若彤”,时至今日,竟而忘记了本名),可惜个头矮了点,显得过于丰腴。蛋总那时还是处男,为叶子楣的表演所蛊惑,最爱这一款肉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跑到卫生间打手枪,最后关头高喊李若彤的名字,如一道性感的闪电划破了躁动的长夜。

李若彤好读书,酷爱西方文学,听说我有加缪的文集,打电话托蛋总来借。蛋总思得一计,问我:你这一床书,哪本最难读?我答:黑格尔《精神现象学》。蛋总找出这两卷书,看了看定价,掏出五十块钱,说这书归我了。我骂了一声,把钱还他,道:反正这书我也不会再读,你拿去耍好了。他乐不可支,开始用功,在书中四处批注,如“深刻”“偏见”“令我想起了柏拉图《斐多篇》”云云。这厮虽不学无术,却写了一手好字。不出半日,《精神现象学》上卷便布满蛋总的墨宝,花团锦簇。我警告他适可而止,过犹不及,以免露出马脚。他嗯嗯点头,把黑格尔与加缪包成一团,到十二舍找李若彤。

晚上回寝室,见蛋总高卧床上,一脸落寞。我知战况不佳,故意不去理他,片刻之后,他主动过来搭话。原来他把《精神现象学》和《加缪文集》一并拿给李若彤,告诉人家:最近我正读黑格尔,建议你也看看,对理解加缪有些帮助。李若彤接过《精神现象学》,翻了两页,突然骂道:脑壳有包!

这段恋情,就此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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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总之后,隔壁寝室的小马开始追李若彤。

小马是江西人,面黄肌瘦,其貌不扬,然而志在千里,心雄万夫,日常说话,口气大,术语多。我们刚入大学,尚且在法律门外徘徊,他便一口一个“自然法”,一口一个“王泽鉴”,三句话后,全场鸦雀无声。

陈独秀有两句诗“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我非常喜欢,请一友题字,悬于壁上,日夜揣摩。小马见后,狂笑不止,拉我到他寝室,但见其床头高悬一副狂草,如鬼画符,端详半晌,我只识得两个字,只好老老实实请他指点。他一字一顿,缓缓念道: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我大惊失色,自愧不如。数年后读中国近代史,才知这是袁世凯少年之作。

和小马交往久了,渐渐窥破他的底细。这厮志大才疏,腹中的墨水堪比食堂的稀饭,看似浩浩汤汤,搅动两筷子便见了底。可惜了那一流的天资和记忆力,偏偏不愿吃苦,性喜投机取巧,尤好卖弄,于读书治学只能浅尝辄止。最要命的是,他自视甚高,友朋的忠言,统统被当作耳旁风。我曾劝他用心读经典,反遭奚落,自此在他面前只说三分话。

有一天小马忽然来找我,请教西方文学读书之法。问其缘故,他直言:要追李若彤。我说李若彤最喜欢法国文学,其次俄罗斯文学,这两块的书籍,浩如烟海,你先从加缪读起,再读萨特……他不耐烦,打断了我的话:这样读,书没读完呢,人都老了,有没有速成法?我强压怒气,冷冷道:没有!

我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不料还是低估了他的决心和智商。这厮面壁数日,硬是摸出了一些门道。大约半年过后,他追求李若彤失败,找我喝酒消愁,席间倾吐伤心事,言及读书速成之术,不由令我刮目相看。

 

小马的第一招,学自许知远。彼时许知远任《经济观察报》主笔,他写文章有一习惯,外国人必称全名,如伯林要称“以赛亚·伯林”、乔姆斯基要称“诺姆·乔姆斯基”、曼彻斯特要称“威廉·曼彻斯特”。小马读过两篇许知远之后,认为如此表达,最显学问,于是熟记西方作家的全名与本名。当他说到加缪,则曰“阿尔贝·加缪”,说到萨特,则曰“让-保罗·萨特”,说到波伏娃,则曰“西蒙娜·德·波伏娃”。好玩的是,有些作家,以笔名传世,本名反而湮没,小马煞费苦心,钩沉索隐,翻出这些人的家底,与人言谈,不称高尔基,而曰“阿列克塞·马克西莫维奇·彼什科夫”,不称乔治·奥威尔,而曰“埃里克·阿瑟·布莱尔”,不称宇文所安,而曰“斯蒂芬·欧文”。你若一脸茫然,他便得意非凡。

第二招属于版本学。小马泡了一月图书馆,用电脑检索加缪、萨特等人的中译本,抄在笔记本上,回头铭记于心。他的聪明之处在于,不单记版本,而且按图索骥,查明这些书在图书馆的具体位置,譬如说到加缪《鼠疫》,他会告诉你,此书藏在三楼文学书架哪一排,说到萨特《存在与虚无》,他会告诉你,此书藏在二楼哲学书架哪一排。于是江湖传言,小马把图书馆的书都读光了,小马听后,愈发得意。

意犹未尽,小马构思了第三招:借阅名著,专记开头。他曾假设这样的场景。当我们与李若彤一起吃饭,他故意问我:你最近在读什么书?

我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

他问:你知道这本书开头怎么写吗?

我张口结舌。

他洋洋自得,朗声背道:“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

李若彤定睛看他,满眼钦佩与爱慕。

遗憾的是,这一幕只存在于小马的想象之中。

除了开头,小马还能背诵一些书中的经典段落。他最擅长的一段,出自李若彤挚爱的加缪《反与正》序言:“贫穷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一种不幸:光明在其中播撒着它的财富。甚至我的反抗也被照亮了。我认为我可以真诚地说,我的反抗几乎是为了所有人的反抗,为了所有人的生活在光明中提高。我不能肯定我的心自然地适应于这种爱。但是环境帮助了我。为了打破一种自然的冷漠,我被置身于苦难和阳光之间。苦难不能使我认为阳光下和历史中一切都是好的;阳光告诉我历史并不就是一切。改变生活,是的,但请不要改变赋予我神性的世界。”

写到这里,我得感谢小马,因为我曾偷师于他。大四那年,我参加一场文学活动,谈及加缪与萨特之争,当场背诵加缪的这段话,震惊四座,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与蛋总一样,小马追求李若彤以失败告终,否则我也不会听来这些故事。不过,恋情虽然终结,故事还在继续。

记人名,记版本,背开头,背格言,不得不承认,都是硬功夫。这一番艰苦磨砺,使得小马的内心急剧膨胀,从此以读书人自命,以博览群书自诩。平时闲谈,提到一个作家,他马上报出一份书单,并指出这本书藏于图书馆哪个位置,那本书的开头怎么写。假如蛋总在侧,必定会问他:马哥,这些书你都读过吗?小马满脸鄙夷:废话!

有一晚,小马到我寝室玩,恰巧我与一帮朋友正在交流阅读列奥·施特劳斯的感受。他翻了翻桌上的《自然权利与历史》,说道:这个人还写过《野性的思维》、《忧郁的热带》、《结构人类学》等……我心想:小马把列维·施特劳斯和列奥·施特劳斯搞混了。正寻思要不要点破,对面一位老兄性急,开口道:你说的是列维·施特劳斯,我们谈的是列奥·施特劳斯,一个是人类学家,一个是政治哲学家……小马下巴一抬,大声说:列奥列维,就是一个人!我读书那么多,你还想骗我!

小马扬长而去,朋友议论纷纷。我呆若木鸡,不知该怎么向他们解释,因为我无法揣测小马此时的心理:难道他过于入戏,以为读人名,读版本,读开头,便如读过一本书么;或者,他那么喜欢报书单,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浅陋,就像他惯于用狂妄掩饰自己的自卑?

转眼便是毕业季。小马考进了家乡的检察院,未入公门,已经是一副官爷的气派,成天用下巴看人,笑起来一脸深沉。他的人缘原本不佳,此刻更被孤立。生日那天,他在“蒙古人”摆酒,能坐十二人的包厢,陆陆续续只到了六个人,我见小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忙打电话喊蛋总等人下楼喝酒。

小马酒量平平,三瓶啤酒,便一脸醉态,开始指点江山,大放厥词。听见我与一位朋友谈论一本新书,他拍桌感慨:你们这些他妈的读书人……

酒后真言,小马终于把自己划出了读书人之列

2015年9月25日

羽戈 青年学者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微信公众号:羽戈(yuge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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