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周刊 | 迟宇宙:我尊敬那些发呆的人

新周刊 | 迟宇宙:我尊敬那些发呆的人

图/Jasper James

图/Jasper James

我尊敬那些发呆的人,他们拥有生活的意境,他们可以看到风的形状、听到蚂蚁的足音、感受到草的生长、拥有花朵绽放的秘密。即使以“成功”作为标准,“文艺青年”也不比他们的同类更不堪。

文/迟宇宙(作家、果仁App出品人)

我有一个忘年交,我叫她杜老师。杜老师年轻时是个“文艺青年”,如今年纪大了,变成了“文艺中年”。

因为我理了光头,杜老师就喊我“一休”。她说:“一休,我最喜欢辛弃疾了,你什么时候写写辛弃疾吧。”她还说:“一休,你帮我看看,这篇散文写得怎么样?”

杜老师从容不迫地走过了自己的半生,丰富、饱满、精彩,虽然甘苦自知,却并未因“文艺”而变成不切实际的疯婆子,反而因之未成为那种变老的坏人或变坏的老人。

她的内心里有纯净、浪漫、柔软,有一片小小的栖息地。无论多老,她都不会变坏,因为她无法成为那种坏人。

我跟杜老师一样,也“文艺”。在“文艺”变成一个骂人词汇之前,我就是一个“文艺青年”了。确切地说,我是“文艺青年”中细分出的“文学青年”。我花掉我的整个大学时代,读书、写诗、做美和浪漫的梦,憧憬残酷的人的世界,设想一种并不存在的未来。

美梦终究是要碎裂的,未来也并不值得设想和憧憬。残酷的世界,信仰财神比信仰上帝的人更能获得尊敬;权力是比智慧更有效的通行证。

世道就是如此。

世道越是如此,内心就越需要一道微光。

不是吗?

也许一篇文章就会使你安宁,一首歌就会使你感动。朗诵一首诗、啜饮一杯咖啡、对着花语、夜半听雨打梧桐……

这样的细节,有什么不好呢?

只有“文艺”的人才会因之感动,因为它们太值得去感动了。“文艺”不是病,更不是癌。文艺是一种生活方式。

多年来我已形成一种习惯,外出的时候背包里放一本书。背得最多的,是博尔赫斯、奈保尔、安妮·普鲁。更年轻的时候,我也背过胡安·鲁尔福、马尔克斯、艾略特、里尔克。我的背包里也会放一个简易的咖啡滤杯和一小包咖啡粉,以确保自己可以随时喝上85℃的手冲咖啡。我也会带几支笔和一个牛皮封面的本子,用来记录零散的诗句……

我确切地拥有一个“文艺青年”的标准配置,是“文艺癌”的晚期患者。

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觉得把碎片时间用来阅读最好的书,享受生活片刻的静谧,在审美中完成一次精神的旅途,是最美好的事。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吗?

多年来我没有因为“文艺”伤害过谁。我只记得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因为在单位宿舍里朗诵一首诗,而被人形容为“不合群”。除此之外,我一直生活在被包容和关爱当中。我身边的人觉得,如果一个人有纯净的内心、有一丝赤子情怀,应当被小心呵护。他们是这么对我的,我也这么对别人。

或许我过于幸福,生活在一个拥有自由空气的小环境里。但我相信,一个有“文艺范儿”的人,在其周遭,包裹着的大都是友善与宽厚,视之为“癌”的,若非处于嫉妒,就是自惭形秽。

一个不“文艺”的人是无法理解“文艺”的。“文艺”是一种生活态度,它意味着你不与世俗生活苟且,保留着内心的锡安,努力避免心尖儿上沾惹了尘垢。它还意味着你拥有独特的审美能力,能够觉察到生命中美和有价值的细节。

我一直相信,生活中最值得珍贵的东西,是意境。生活本身是需要意境的,跟诗歌一样。我尊敬那些发呆的人,因为他们可以看到风的形状、听到蚂蚁的足音、感受到草的生长、拥有花朵绽放的秘密。他们拥有生活的意境,即或并不掌握足够的财富和权力,他们也活得自由、丰富、饱满。在通往幸福的道路上,显然他们比那些画地为牢者、提心吊胆者、行尸走肉者,走得更远、更快。

我们生活在一个多元的时代,财富、权力已经不再是通行的“幸福准则”,恬淡的生活、闲适的自由,对于很多人来说,比财富与权力重要得多。

罗素说:“成功只能成为造成幸福的一分子,倘使牺牲了一切其余的分子而去赢取这一分子,代价就太高了。”“文艺”就是把生命放在不功利的目的上,不以“成功”为终极目标,不限于人、不限于物、不限于事,享受心灵的自由从容。这比成就丰功伟业更有意义。

“把更多生命注入没有边界的时间”。做更多无用的事、更多无用功,我们将会形成丰富的自我,拥有完整的人格,享受内心的自由,距我们所期待成为的那种人会越来越近。

即使以“成功”作为标准,“文艺青年”也不比他们的同类更不堪。他们大都有正常的工作,有着常规的社会属性和标签。他们不过是把别人觥筹交错的时间,用来阅读、写作、手工、旅行、冥想。他们只是收获了更多的自我,并未因之而成为社会的反动力量。他们只是“不合时宜”、“不合群”、没有成为“你们”而已。他们中的一部分,成为了菲茨杰拉德、乔布斯、鲍勃·迪伦、塔伦蒂诺,也有一部分成为街头艺术家和行为艺术家,跟“你们”一样。

在中国历史上,曾经有几个文艺青年,他们叫庄周、范蠡、张良、司马迁、孔融、嵇康、葛洪、崔颢、李白、杜甫、韦应物、苏轼、柳永、辛弃疾、李清照、元好问、王阳明、徐霞客、纳兰性德……

倘使历史中没了他们,只剩下“鸟生鱼汤”和“十八摸”,该是多么无趣的一段黑暗漫长啊。

一个容不下“文艺青年”的时代是可耻的;将“文艺青年”作为一个侮辱性的词汇,只能展示一个人人格中的卑污、行为的下作。一个没有生命态度、没有生活意境的群体嘲讽“文艺青年”、“文艺癌”,恰如圈中猪嘲笑野狗的自由、笼中鸟嫉妒苍鹰的飞翔。

没几个人知道陈子昂做过什么官,但人们都记得“念天地之悠悠”。

“文艺”,就这么点儿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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