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恐惧地逃离青岛

心怀恐惧地逃离青岛

文|郭国松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青岛绝对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

1998年8月初,我以《南方周末》记者的身份第一次来到青岛,从那时至今,我又多次到过青岛,每一次都是“印象好极了”。

但这一次,我被迫逃离青岛,逃离这座令我恐惧的城市——

7月31日,我因私人事务从北京飞抵青岛,住在位于银川西路与宁德路交界处的如家酒店一套复式房间内。

到达酒店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在房间休息了一个多小时,我想出去感受一下夜青岛的魅力。推开酒店的玻璃门,外面一辆出租车,司机问:“用车吗?”我说不用。站了一会,我下了门前的台阶,刚走没几步,上来一个30多岁的男子,冲着我说:“要不要我带你去哪里转转?”我边摇头边说不用了。这个男子上来拦住我说:“你他妈的骂我?”我本能地判断遇到麻烦事情了,虽然感到诧异,但不想惹事,便笑着说:“我没有骂你呀。”那人不由分说,用手指着我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到青岛了还不老老实实装孙子,还敢骂人!”受此突如其来的侮辱,我仍然很冷静地说:“你有点莫名其妙,我都没跟你说话,你这是干嘛呀!”

但这家伙好像面对一个仇人似的,瞪着眼,用手点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对我破口大骂,不堪入耳。我想报警,但意识到报警肯定会激怒他,要么打我,要么砸我手机;我希望酒店能有保安出来,但没有一个人。我强忍着自己不能发火,否则,一旦动手,我必然还手,那就变成了两个人斗殴,有理说不清。

就这样,我忍受着他肆无忌惮的侮辱,看他穷凶极恶的样子,我预计他会动手。骂了我几分钟之后,此前问我要不要用车的出租车司机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家伙则做出了一个极度下流的动作——一把拉开裤子,用手抓着那个“鸟玩意”恶狠狠地说:“你相不相信,老子打死你!”说实话,那一刻,我真是一股热血直往上涌,想照着那个“鸟玩意”飞起一脚踢过去,如果不是担心他有凶器,我可能忍无可忍动手了。

这时,那个出租车司机上来推开他:“算了算了……”我趁机跑回酒店大堂,用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大约5分钟,辖区派出所一名老警察驾车赶到,但那家伙已经跑了。我陈述了详细过程,警察说:“这个人可能有毛病,正常的人谁会做那样下流动作呢?”出租车司机说,那人好像是附近工地看门的人。在酒店大堂里,包括服务员在内,几个人安慰我一番,警察反复说:“别跟他一般见识,是个有毛病的人。”我说:“从他的言行来看,不像是神经病之类的人。”

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也只能如此。一夜无事。

次日,我出去了,直到下午4点多钟回到房间,休息到7时许出去吃饭。刚走出酒店的玻璃门,发现昨天那辆出租车又停在门前的台阶下面,我一眼就发现,车里坐着的两个人,后座上的男子就是头一天晚上那家伙。我转身回到酒店服务台,值夜班的还是那几个服务员,我说:“昨天那家伙又来了,就坐在门口的出租车上,你们赶快叫保安!”

服务员不以为然。“先生,你是不是看错了?”“没看错,我看就是那个人!”服务员说啥也不信,更没有叫保安的任何意思。我又推开玻璃门出去,反复看过,确认车里面坐的就是那家伙。我马上进来,恳求服务员:“绝对是他,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们赶快叫保安!”

服务员坚持说“不可能,你别认错人了。”我很着急地跟他们说,一点也不会错,就是他。正说着,那家伙突然冲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妈的x,你还在这里!”他随手掏出一把刀来,打开,用刀尖逼着我的脸,面目狰狞地说:“你想不相信老子敢捅死你!”我一看,是一把铜柄的弹簧刀,浅黄色的,打开时大约有50-60公分长。

一看如此骇人的场面,所有的人都被吓住了,我看着贴在鼻尖的刀子,一言未发。他用刀指着我叫骂了几句,一个女服务员似乎缓过神来,从服务台里面出来,将那家伙往外推,嘴里不停地说:“走了,走了,别在这里闹……”

服务员将那家伙推出玻璃门后,我对里面的其他服务员大喊:“报警!赶快报警!”当时至少有一男一女两个服务员站在里面,没有任何人报警。情急之下,我用自己的手机打通了110,向值班人员简单陈述:“在银川西路和宁德路交界处的如家酒店大堂,有人持管制刀具行凶!”这时是晚上7点26分。

报警后,我看到那家伙还在玻璃门外转悠,像困兽一样。但等了很久不见警察的影子,我第二次打110求助,得到的消息是“已经派人去了。”又过了几分钟,还是不见警察,我第三次打110报警,对方说:“很快就会有人去”。直到7点41分,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两名警察,简单问了一下情况,看来也没有当个事。而那家伙早已逃之夭夭。

我跟警察说了头一天晚上的情况,并且特别强调,门口的那个司机(华青出租车公司,车号暂时隐去)连续两个晚上都在这里,那个家伙就坐在他的车上,他们可能熟悉。但两个警察根本没当回事,既没有调查那个司机,或者找他了解情况,也没有记录他的车牌号和公司名称。

在我的要求下,一个警察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半折叠的纸说:“那我就做个记录吧。”我有点火:“我感觉你们的执法程序不对,我作为受害人,你们接到报警后,至少应当对我提取规范的书面调查笔录。而你现在随便拿出一张便签纸,这不符合程序。”警察说:“那你跟我们去派出所吧,到所里做笔录。”我一看他们心不在焉,便抵触地说:“接到报警后,15分钟才到现场,看起来也不能指望你们,我没工夫跟你们去派出所。你们可以不管,我自有我的手段。”

两个警察解释说,路上堵车、警力紧张等。这时,酒店可能怕影响他们生意,让我们到一个小餐厅里谈,同时,那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警察到门口问了一下出租车司机,也仅此而已,始终没有提取书面笔录。

在小餐厅坐了几分钟,他们又出来看监控录像,让我也进入服务台,跟他们一起看,连看了两遍,很清楚地看到了那家伙冲进来,拿刀威胁我的画面。一个警察问服务员:“你们大堂这里没有保安吗?”服务员说没有——其实,它连大门口也没有保安,连续两个晚上出现辱骂威胁旅客的过程中,连保安的影子都没有。直到警察来到后,才出来一个老保安。

两个警察离开时,登记了我的身份证,还问了我的工作单位。他们告诉酒店方保存好监控录像,对我的房间保密,注意保护我的安全。

这全是无比正确的废话,他们如何保护我的安全!?

说实话,在酒店内,我并不担心安全问题。因为我在青岛没有跟任何人发生利益冲突,此次前来,也不是采访(可能得罪人),不怕官方或者个人的报复。正所谓“心里无悬事,不怕鬼敲门”。但是,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呆在酒店内,我要出门,而那家伙连续两个晚上盘踞在酒店门口(属于酒店院子内),我尚未走出酒店的大门就受到威胁,我怎么敢出门?

从我跟警察的谈话中,酒店知道我是新闻媒体的。回到房间不久,服务员送来一个水果盘,说“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大”。天那!我在酒店内被欺负得像猪一样,没有任何保护,没有任何反抗,他们还想让我悄悄地离开酒店,然后“与每一个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岂有此理!我疯狂地给媒体的朋友打电话,有当地也有外地的,他们都劝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住在这家酒店。一番折腾下来,已经九点多了,到哪里订酒店也是个问题。好在很快订到了一家距此不远的酒店,我立即收拾行李,退房。

服务会员说:“你现在退房,我们要收取半天房费。”我说你收吧。稍后,她又说,要收一整天的房费。我有点愤怒:“我是在你们酒店的大堂里受到持刀威胁,作为旅客,你们无法保障我的人身安全,我退房你们竟然还要收一天的房费,没有任何道理!”

服务员不理我,照收不误。这真是一个无德的酒店,他们竟然还是上市公司,我竟然还是他们的会员!

在另外一个酒店安顿好,又打了一通电话,已经11点多了,我才想起没有吃饭。从酒店所在的盐城路上走出来,不时酸臭扑鼻,原来青岛这样外表美丽的城市,一些街道上的垃圾筒都是敞开的。

走在深夜的青岛大街上,找了好久才在一个小店找到吃的。关键是,我很恐惧,像“狂人”一样,感觉街上的行人个个都像如家门口的那个家伙,怀里揣着刀。

第二天起来,给莱西市(青岛所辖县级市)一个局长打电话,他听了很吃惊。“我们这些‘乡下人’没事尽量不去青岛,”他说,“当地人都知道青岛社会治安很乱,自从当年的公安局长自杀后,黑社会就很猖獗,连‘拾海佬’(海水退潮后拾海鲜的人)都有黑帮控制……”

中午在家乐福下面的味千拉面馆见了《半岛都市报》的记者。他是沈阳人,娶了青岛太太,刚来青岛三个月,已经被地痞流氓打了两次。“青岛社会治安确实很差,跟它的形象很不相称。”但是,我不理解,那家伙持刀威胁我的目的是什么?《半岛都市报》的记者说:“他目的肯定是敲诈勒索,无非是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受害人也肯定不止你一个。”

由于恐惧心理无法释怀,心情全无,我第二次退了房,索性搬到机场旁边的一家四星级酒店暂栖一晚,次日乘7:55到北京的第一个航班,逃离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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