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见|我们想做的,不过是拆掉知识的高墙

政见|我们想做的,不过是拆掉知识的高墙

【政见 微信号:cnpolitics2011】

方可成/政见发起人

互联网天才 Aaron Swartz 离开这个世界已经3年了。

2013 年 1 月 11 日,Swartz 在他位于纽约的公寓里悬梁自尽。两个月前,他刚刚过完 26 岁生日。在短暂的一生中,Swartz 做过的事情令人惊叹。14 岁时,他参与创造了 RSS,这种技术改变了互联网上的信息发布和获取方式;15 岁,他找到哈佛大学法学教授 Lawrence Lessig,帮他写 CC(Creative Commons)协议,这个协议重新定义了互联网的版权规则;19 岁,他是社交新闻网站 Reddit 的创始人之一。

Swartz 的天才足以让他成为又一位年轻的硅谷千万富翁。但他对赚钱毫无兴趣,他唯一关心的事情是怎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他所采取的主要路径是:分享知识。

这种路径,已经充分反映在了他少年时代做过的事情中——RSS 为知识的传播搭建了基础协议,CC 协议为在保护作者权益的前提下分享知识提供了保障,Reddit 则是一个以信息、知识为中心的社交网站。

之后,他又做了两件大事。22 岁时,他写了一份代码,下载了 270 万份联邦法院文件,并将它们公之于众。这些文件本应由人们公开、免费获取,但一个名为 PACER 的机构垄断了这些文件,人们每下载一页都需要向它支付 8 美分的费用。Swartz 摧毁了这一不合理的付费墙,让人们没有障碍地接触到这些文件,以及文件上的知识。

24 岁时,他又用类似的方式,瞄准了另一堵不合理的付费墙:学术论文数据库。下载过学术论文的人都知道,只有通过学校图书馆花大价钱购买的数据库系统才能免费下载。若在这个系统之外,下载一篇论文往往需要支付高达几十美元的费用。

这一体系的不合理之处在于:下载者支付的费用、图书馆购买数据库的费用,没有一分一厘落到论文作者的口袋里。它们全被学术出版商赚去了。而论文作者的研究经费,又完全不是出版商提供的,它们大多来自各种各样的政府经费。也就是说,纳税人的钱支持了学者们的研究,他们将研究成果发表于学术期刊之后,纳税人却要再花一笔高得惊人的价钱才能读到。

Swartz 想要改变这种奇怪的状况,让在纳税人的支持之下生产的知识,能够为纳税人免费获取。他在 MIT 的地下室里,依靠自己写的一段代码,从学术论文数据库 JSTOR 下载了 480 万篇论文。然后,他被捕了,检方的指控最高可能给他带来 50 年监禁和 100 万美元的罚款。2013 年初,Swartz 自杀了。尽管无从证明这一案件和他自杀之间的因果关系,但他周围的人们普遍认为,这一案件是他自杀的决定性因素。

Swartz 的死引发了知识界的剧烈震动,也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学术界的 “开放获取(Open Access)” 运动。学术出版商开始出版更多的开放获取期刊,任何人都可以免费下载这些期刊的内容。许多曾经被锁在保险柜里的知识成果,得以被自由地获取和分享。

Swartz 的故事,被记录在了一部名为《互联网之子》的纪录片中。

Swartz 的确是互联网之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深深植根于互联网开放、共享的特性。是这种新技术,让知识的传播得以到达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效率。维基百科、网络公开课、开放获取等,是互联网促进 “知识民主化” 的代表案例。上一次这样大规模的知识民主化,发生在印刷术发明之后。

我常常想,如果一生致力于知识民主化的 Swartz 依然活着,他要做的下一件事情,会是什么?

也许他会继续推动 “开放获取” 运动,让更多学术论文、学术著作通过互联网免费共享。但我总觉得,他要做的,肯定不止于此。 这样想吧:如果全世界所有的论文和学术著作都可以免费下载了,那么这些知识真的就可以无障碍地传播了吗?

并非如此。除非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了博士学位,否则人们读起这些论文来将会无比困难。更何况,其中还有学科的壁垒、语言的壁垒。一位社会科学的博士多半完全读不懂一篇物理论文,而母语非英语的人们读起英文文献来也要费劲许多。

也就是说,学术界投入巨大人力物力生产的知识,不仅被学术出版商锁了起来,更被专业壁垒以及学术论文的写作方式建起了一座高墙。仅仅把锁给砸了,让天下的论文都能免费下载了,并不能让大多数普通人真正接触到这些知识。

要越过这道高墙,只能通过两种方式。一是让所有人都具备攀爬的能力,也就是让大家都成为全科博士,但这显然不可能。二是由具备能力的人翻过这道墙,把里面的知识取出来,用平易的方式介绍给普通人。

第二种方式是可行的,也是 “政见” 团队一直在做的。从 2011 年 11 月到现在,我们所做的,不过是用这种方式,拆掉横亘在普通人和学术知识之间的高墙,让用公共资源支持的学术成果,真正为公众所接触和了解。

就像我们视为榜样的科学松鼠会致力于剥开自然科学的坚果一样,我们试图拆掉社科知识的高墙。

我们——拆掉知识高墙的人,有一个你经常见到的称呼:“政见观察员”。我们大多是在全世界各所大学求学的学生,也有几位已经毕业,走上了讲台。我们的团队里还有另一批人,不直接撰写内容,而是负责内容的包装和传播。为了让这些知识到达更多的普通人,我们需要运营新媒体账号、配发图片、设计 logo 和整体形象、维护网站。

我们有时会说自己是知识的搬运工。但我们很清楚:这件事情比 “搬运” 要更有挑战性。从一篇几十页的论文中,提取出精华部分,再完全抛弃掉学术论文那种或古板、或诘屈聱牙的写法,用大众可接受的方式,往往还要结合当下热点,用千余字的篇幅娓娓道来,所需付出的精力非 “搬运” 所能概括。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 “编译”——这件事比编译要难多了。

我们也不像某个流行的自媒体大号那样声称自己要为粉丝读书。我们只是尽力发掘思想资源,呈现到你的面前,鼓励你自主吸收和分享知识。我们的所有文章都会详细列出参考文献,供有兴趣的读者深入探索——几年前,Swartz 分享的免费学术论文,让 14 岁男孩 Jack Andraka 想出了一种提早检测胰腺癌的方法,谁知道我们提供的参考文献能带来怎样的美好结果呢?我们也时常介绍各类优质网站、平台,鼓励你获取一手知识。

和致力于网络教育的可汗学院一样,我们不追求商业利润——其实,我们只是一个松散的志愿团队,没有经费资助,大家依靠互联网聚在了一起做一些事情,很大一部分人都未曾谋面。

虽然只是利用业余时间来做事,但我们愿意将自己置身于一个更大的画面中。在这一波由互联网带来的知识民主化浪潮中,我们想要回答的是 “开放存取” 之后的问题,让学术界生产的知识能够尽量广地传播到普通人当中。

知识的传播和分享从来都是走向一个更美好社会的必由之路。几百年前,欧洲破除了教会对知识的垄断,西方社会走出了蒙昧时代。

几十年前,刚刚成立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掀起扫盲运动,让近一亿国人摘掉了文盲的帽子,促进了社会和经济发展。在扫盲运动中,毛泽东曾引用列宁的话说:“在一个文盲充斥的国家内,是建成不了共产主义社会的。”

在微信平台上,知识的传播已经初见规模,诞生了不少学术类账号。我们和许多学术号的区别在于:它们更多针对学术圈,服务于学术圈。而我们,则致力于面向大众,让学术知识的流动方向不仅仅是在圈子里打转,而是流向普通人。

但学界永远是我们的坚实后盾,我们需要更多来自学界的支持,期待和我们有同样愿景的学界朋友加入。我们也需要在学术界之外,吸纳更多有创意、脑洞大的新媒体运营人才,帮助这些有价值的思想资源吸引更多的普通受众。

互联网之子 Swartz 曾经在一篇博客中论述他对知识分子的定义:知识分子都有一种倾向,那就是不仅接受一件事,而且要思考它、理解它。

接着,他话锋一转:“而如果你不分享的话,这些思考又有什么用呢?……真正的知识分子热衷于解释自己的想法,让所有感兴趣的人都能理解。”

这是一个知识分享狂热者的心声。我们愿以自己的努力回应他的理念:如果学术界生产的知识不被分享和传播,又有什么用呢?

一些说明

2015 年圣诞节当天,我们与大家暂时失联了。自那时起,我们收到了许多读者通过各种途径表达的关心和询问。这些关心令我们倍感温暖,也令我们更坚定决心,要把拆掉知识高墙这件事继续做下去。

我们想请大家帮忙,把这篇文章分享到你的朋友圈,让我们找到失联的政见读者们,也让更多新朋友了解我们,让知识抵达更多人的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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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谢大家。重新见面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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